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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二分之一的春天

热度 3已有 1116 次阅读2013-3-28 00:15 |个人分类:情感| 薄薄的睡衣, 娜塔莎, 南部, 月光

【一】

那年2月,因工作关系,我在德国南部的一个小城生活了半年。一个当地朋友因去非洲工作,热情的将自家的房子借给我住。在交给我钥匙时,指着屋内的一个电铃告诉我,只要这个铃响了,我无论在做什么,都要立刻放下,去邻居娜塔莎家,因为,铃声表示娜塔莎需要帮助,对于娜塔莎的求助,我必须无条件给予帮助。

我对邻居多了好奇。

朋友家地处城郊,是一栋一层别墅,背靠一片树林,屋前是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落,相邻的住户只有娜塔莎一家,近同的房屋,近同的院落。我开始有意无意的留意起邻居家。但邻居家一直都是安静的,更不见娜塔莎。一度,我有些怀疑,邻居家无人。但是,我又很确定,邻居家一定有人。因为,邻居家有一个“怪癖”——即便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,棉质的窗帘也会一丝不苟的遮挂着,而夜晚时,则会换成纱质窗帘。

终于,一个周末的晚上,大约8点钟左右,我正沉浸在一本德文小说中,电铃响起来。我立刻冲出房门,全然忘记了自己只穿了薄薄的睡衣睡裤,当暮冬的冷风把我打醒,我迟疑着是回屋换上外衣,还是尽快赶到邻居家时,一声有些生硬的汉语“你好”从邻居家院内传来,循声看过去,依稀的月光里,矮木栅栏前,娜塔莎穿着一件棉质的睡袍,那睡袍上似乎开着不同颜色花朵,纤瘦的她被睡袍裹着,仿佛被花朵裹着。我走到栅栏前,娜塔莎递给我一张纸和一些钱,先是说着抱歉,然后叮嘱我,明晚8点送到她的门口。说完转身回了屋内,丢下一头雾水的我。

娜塔莎纸上罗列着一些生活用品,吃喝拉撒面面俱到。特别的是,其中的口服钙剂和维生素D。第二天,我用了整整2个小时才选齐娜塔莎所列的物品。晚8点,我推开娜塔莎家虚掩的栅栏门,走进院子,将物品放置在房门口。我以为她会开门出来,但没有。我试图透过纱质窗帘看屋内的秘密,但室内的灯光昏暗,一片朦胧。

又一个周末,依旧是晚上8点钟,电铃再次响起,一切都如上一次一样。此后,每个周末的晚上8点钟,电铃都会响起,但情节也都一如最初一样。我一直没在白天见到过娜塔莎。

我心中的好奇和疑惑与日俱增。

【二】

反常的事情发生在3月的一个星期三,依旧是晚上8点钟,电铃响起。我几乎是惊慌着冲出屋子,来到栅栏旁。那晚的月光很好,娜塔莎戴着一顶开满紫色薰衣草的宽沿帽子,下身穿着一条普通的牛仔裤,上身那件绣着紫色薰衣草的外衣,把她的脸衬托得雪一样白。她依旧用汉语和我打着招呼:“你好!”然后,用兴奋的德语说道:“春天来了,我实在等不及了,只好没到周末就麻烦你……”——这一次,娜塔莎让我购买的只有一件物品:“一件像春天的裙子。”

像春天的裙子是什么样呢?

第二天,我咨询了我的德国同事,又打越洋电话求教了中国的朋友,最后,我在一家中国商品店里,选了一件错落着绣有各色牡丹的长裙,又挑选了一条同样碎花的纱巾。

依旧是晚8点,我将长裙和纱巾放到娜塔莎门前。

接下来的这个周末的晚上8点钟,电铃“如约”响起。我在栅栏前再次见到娜塔莎,她穿着我帮她买的长裙,扎着我帮她买的纱巾,微笑着。我终于按捺不住,问出心头的疑惑。娜塔莎说出一个让我惊愕的“谜底”—— 娜塔莎得了一种怪病,叫着色性干皮病,不能见阳光,一见阳光,脸就会红肿,严重时,被阳光晒到的皮肤会一层层腿皮,最严重时,将引发肿瘤病变。18岁时,她的父母在一场空难中双双离世,她独自生活着。

娜塔莎随时都可能命死怪病。

一个生命时时处于死亡威胁之中的人,却如此热烈的热爱着生活;一个被剥夺了明媚春天的女子,却如此深切的热爱着春天。良久,我的思维才从僵木中苏转。我小心翼翼地问娜塔莎:“这么多年,你一直都没见过阳光?”“是啊!不过,我有月光呢!一样的美好!”娜塔莎回答着,丝毫不见忧伤,而是一种纯净的欢喜。

那天,我们聊了很多,我了解到,娜塔莎从小就喜欢绘画,患病后,“被阳光禁闭”的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绘画上,她的画一年四季分明,她尤喜画春天。很多人喜欢她的画,她的一幅名为《春天》的画曾被一个美国商人花上万美元买走。这让她更加喜爱画春天,她相信,有一天,她会自由自在的走在阳光照耀下的春天里。

随着不断熟悉,夜晚再到来时,我会和娜塔莎相约走出家门,在月光下漫步。她跟我谈德国绘画大师阿尔布雷特·丢勒、西格马尔·波尔克,也谈梵高、达芬奇、拉斐尔。更多的时候,她喜欢让我讲关于中国的风土人情、名胜古迹、历史现在……当她听我讲起中国的京剧后,她开始对京剧着迷起来,总会在下一次散步时对我讲起一些有关京剧的故事。她喜欢京剧演员那色彩缤纷的行头,用她的话说,那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。

一次散步时,我问她,为什么特别喜欢春天?

她回应我:“春天,生机勃发,多美好!命运只给了我二分之一的春天,我不能让疾病再夺走,我必须更好的爱着它,它才不会抛下我。”她说着,突然停下来,抬头望着夜空,说道:“等我的病好了,我一定要去中国,看京剧。在春天。”说着,她转头看向我,一脸微笑,用生硬的汉语说道:“还要登长城,不到长城非好汉。”

春秋冬夏,她的世界与众不同。她的白日是无奈,她的明媚在夜晚。而她的春天,虽然只剩下二分之一,但她凭借着对春天丝毫不减的爱、迷迷的向往、满满的相信,让春天在她那里更丰盈。

【三】

半年后,我回到中国,和娜塔莎的联系中断了。

一个又一个春天过去了,偶尔想起娜塔莎,内心陈杂,感动她那春天般的笑容时,也心痛着怪病是不是已经夺走了她的生命。

又一个春天的上午,阳光明媚的落在我的办公桌上。突然有人敲门,开门,我愣住了:是娜塔莎。娜塔莎告诉我,她参加了一种新药的临床治疗实验,她的病完全治愈了,她来中国看京剧来了。我惊讶她创造的奇迹,她欢喜着告诉我,她创造奇迹的“秘诀”:“要相信春天,哪怕只有二分之一的春天,也要相信。相信了,才有力量,才有希望。”

突然间,我对相信这个词有了重新的认识:相信是一种力量,让命运不枯干于寒冬,让生命有机会春花烂漫。

3

鲜花

鸡蛋

握手

雷人

路过

刚表态过的朋友 (3 人)

发表评论 评论 (1 个评论)

回复 司马金山 2013-4-23 18:20
相信是一种力量,让命运不枯干于寒冬,让生命有机会春花烂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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